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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剑雄:中国在近代边疆问题上吃了哪些暗亏?
    作者:葛剑雄      时间:2019-02-15   来源:
     

    今天主要与大家分享的话题是"中国边疆问题的由来",我?#26087;?#19987;业是历史地理,现在的身份是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中心教授。

    我们研究历史地理有两块大的方面,一是历史自然地理,二是历史人文地理。人文地理中有一个研究领域,现代的说法叫"历史政治地理",传统的地说法称为"疆域沿革地理"。

    我们今天讲中国边疆问题,首先要弄清楚边疆是如何形成的?在形成过程中还有哪些问题没有解决。正因为有这些问题,所以今天我们边疆地区存在着一些对我们不利的因素或者隐患。至于它有多大作用,我想大家根据事实都可以自己做出判断,我这里主要讲事实。

    请大家看地图,这是秦始皇统一后形成的疆域,(这个范畴)今天在我们中国国土范围之内,从公元前221年开始就形成了一个由中央集权管理的疆域。到了清朝,具体讲即乾隆二十?#21738;?#24179;定天山南北后,也就形成了像地图显示的由清朝统治的疆域,这个范围有1300多万公里。

    但到清朝末年时已经变化了。在这里大家可以看到黑龙江?#21592;薄?#20044;苏里江以东的地?#21073;?#24050;经通过?#40644;?#31561;条约和条?#23478;?#22806;的武力威胁、掠夺变成了俄罗斯的地方。还有一块地方是在外蒙古和新疆的西?#20445;?#20063;就是今天的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吉尔吉?#39038;?#22374;、塔吉克斯坦,成为了他们的地?#21073;?#36825;是在1919年之前发生的。

    当年与今天中国的边界、边疆地区相关的,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分别来看。

    贪污腐败是国家失地?#21738;?#22240;

    一是在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后,外蒙?#21028;?#24067;独立并且入侵内蒙古。照理说,清朝在入关前,已经征服了蒙古并且跟蒙古结盟,蒙古也有八旗,整个清朝蒙古族的地位相当高,满蒙是一家,清朝的历代?#23454;鄱家?#25226;公主嫁给蒙古的王公。为什么辛亥革命以后各方面独立了?

    一方面是它?#21738;?#22240;。清朝后期为了巩固边疆,就在现在?#21738;?#33945;古地区开始放垦,原来在一些陕西等地区的移民在内蒙古曾一度不能合法的落户,基本上是流动的,不?#20146;?#20080;卖就是打零工,他们不能拥有土地,不能合法的在那里居留。放垦后就开放了,开放对巩固边疆是很好的,但的确也带来了新的矛盾,特别是对贫苦?#21738;?#27665;。因为汉人来了占了他们的土地,他们也不会农耕,王公贵族还能租地得好处,贫苦的农民失去了他们的生活基础,有的不得不迁移,外蒙古由此感到受到了汉人可能侵入的危险。

    清朝末年实行宪政、新政?#26087;恚?#29616;在大家都是肯定的,但也有些操之过急。贪官污吏趁改革、新政的机会贪污腐败,中饱私囊,在客观上?#21448;?#20102;外蒙古这些贫穷地区人民的负担。在这种情况之下,外因就起作用了。因为沙皇俄国一直处?#24149;?#34385;的要把蒙古分离出去,要占领这个地方。

    大家可以看?#21073;?#22914;果外蒙古被俄国控制,等于在中国的北方中间打进一个棋子,东边可以控制东?#20445;?#35199;边可以控制新疆,这边可以威胁到中国的首都?#26412;?#27801;皇无论如何支持外蒙的活动,所以外蒙?#21028;?#24067;了独立。

    外蒙古的独立是强邻一手制造的

    对于外蒙古的独立,无论是南方的临时政府,以及后来在北方实际掌权的袁世凯等人都采取了积极的态度,绝不承认。当时国际上?#38382;?#23545;俄国也不利,大家都不希望外蒙古被俄国多?#36857;?#20420;国当时的力量也有限,所以一方面继续支持外蒙古分裂中国,另一方面不得不劝外蒙古表面上放弃独立,实际上实行自治,并且公然和外蒙古签订条?#36857;?#24182;要中国政府承认。所以1915年外蒙古一方面取消独立。另一方面实行自治,中央政府?#25925;?#31649;不到他的,实际上就处于脱离中国,被俄国控制的局面。

    到了1919年,十月革命后苏俄?#25925;侵?#25345;外蒙古独立,但毕竟鞭长莫及,所以在这个情况下,北洋政府任命徐树铮为西?#32972;?#36793;使,组建了边防军,然后进驻库伦。在这样强大的压力下,加上当时新生的苏维埃治国不善,外蒙?#21028;?#24067;取消自治,全面回归中国。

    但苏维埃政权稍微稳定以后,它就一方面在蒙古策动成立蒙古人民党,实际上进一步继续支持他独立,包括以后支持民族军派人员军火;但另一方面,由于中国北方的北洋政府忙于内?#21073;?#25152;以原来进驻在那里,移民实边的边防军1920年?#32479;?#20891;了。并且边防军大多数根本没有到外蒙古,而是在参与内?#21073;?#19981;久内战失败,徐树铮本人率军撤回。

    1921年,俄国白军与红军先后进入外蒙古,并且驱逐中国少数军队,外蒙古再次宣布独立。这次独立得到了苏联的全面支持,又成立了蒙古人民党,所以到了1924年,来活佛也废了。本来蒙古有自己的活佛,明朝后期藏传佛教传入那里,大家都信藏传佛教,蒙古独立后,活佛就宣布登基为蒙古国?#23454;郟?#36825;?#34987;?#20315;被废了,成立了蒙古人民共和国。但中华民国政府长期没有承认。

    为什么到了1946年,当时中国政府会承认外蒙古独立呢?我们知道,在二战中,美国、英国、中国与苏联结成反法西斯同盟。到二战后期,盟国之间召开了一系列重要会议,会议既要解决协调战争,和有效地结束战争。比如要求苏联在打败德国法西斯后要出兵中国东北、朝鲜,消灭日本驻扎在那里的关东军。也包括战后的格局。第一?#38382;?#30028;大战后,曾经建立过国联,但国联没有发挥过多大作用,特别是制止侵略,维护国际安全方面作用不大,所以当时就商量在二战后成立联合国。联合国要发挥大国的作用。在这个过程中,美国与苏联背着中国,特别是在雅尔塔会议上做了交易,?#33539;?#20102;解决这些问题的基?#26223;?#27861;。开罗会议蒋介石去了,斯大?#32622;?#21435;。相反中国首脑没在场的情况下,他们就碰面做了决定,这里面包括迫使中国承认外蒙古,作为苏联承认东?#20445;?#21644;作为苏联支?#32622;?#22269;关于联合国会以来的构架和条件。

    当时客观来讲,蒋介石没有选择余地,他为了挽?#26085;?#20010;层面,曾经派他的儿子蒋经国作为他的私人代表去莫斯科与斯大林谈。蒋经国虽然有很多优势,在苏联生活十?#25913;輳?#26159;苏联共产党?#21507;辈?#20219;过党支部书记,娶了苏联的太太,在苏联生了的孩子,俄语也没有问题。但这些没有用,斯大林态度很简单,是你们求?#19968;故?#25105;求你们。这样斯大林提出了条件,他要恢复日俄战争以前沙皇俄国在中国东北地区的权益。最主要的是?#30431;?#28207;作为它的军港,大连要作为它的?#26434;?#28207;。?#30431;?#21644;大连一直到满洲里这条铁路,要苏中共管,而且要以苏方为主,另一个大的条件就是承认外蒙古独立。

    唯一给中国留一点面子是举行了一次公民投票,而中国政府只能派人去观察,不能干预。据说,投票结果97%赞成独立,所以这样中国政府不得不在1946年,一方面签订中苏友好条?#36857;?#21516;?#32972;?#35748;外蒙古的独立。

    所以,到了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已经没有任何余地了,因为10月2日苏联和蒙?#21028;?#24067;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10月6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和蒙古人民共和国政府建立了外?#36824;?#31995;直到现在。

    我曾经碰到台湾的朋友,我们台湾中华民国的地图把外蒙古划进去了,是你们共产党把外蒙古丢了。这是怎么回事呢?蒋介石到了台湾后,在1953年初,一方面宣布废除当时已经签过的中苏友好条?#36857;?#20182;的理由是斯大林言而无信,在各方面损害中国的利益,所以正?#21483;?#24067;撤销对外蒙古的承认。于是我们看到台湾画的中华民国的版图的确?#21069;?#22806;蒙古包括在里面的,因为这154万平方公里包括在内,所以台湾的地理教科书上都说中国的领?#26009;?#19968;个秋海棠的叶子。因为我们的地图这块没有包括在里面,我们的地理教科书就说中国的领?#26009;?#19968;只雄鸡。

    当时蒋介石在解决外蒙古问题?#34987;?#26377;一个牵制的因素,一会儿厉声教授会提?#21073;?#37027;就是当时新疆发生的国民党方面称之为"伊宁事变",他就想外蒙古已经不可挽回了,留住新疆还有办法,所以以这个为筹码提出,让斯大林来平息伊宁事变。这样的话,在外蒙古谈判中,实际上中国更加处于不利的地位。

    中俄勘界推迟了半世纪

    其他地方的边疆?#38382;?#24590;么样呢?我们知道中俄边界,包括现在苏联解体后出现的哈萨克斯坦、吉尔吉?#39038;?#22374;、塔吉克斯坦的界线已经划定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就已经?#33539;?#20102;与苏联解决边界问题的一个基本方针,那就是说,在承认双方肯定以前清朝签订的是?#40644;?#31561;条约的前提下,从现?#20826;?#21457;,根据现状划定边界,只做局部的一些调整。

    解放后由于种种原因,特别是文化大革命中间发生珍宝岛事件,以及好?#29238;?#22320;方边界的冲突发生,随之就推迟了。到中国改革开放,冲突改善,直到苏联解体都没有到这个进程。所以最后中俄签署了条?#36857;?#25226;边界固定了?#21525;础?/span>

    这里比较大的事儿是黑瞎子岛有接近一半地方归还给了中国。黑瞎子岛原来根据瑷珲条约就是中国的,而且实际也被中国控制,直到张学良在东北主政的时候发生了中东路事件,张学良当时年轻气盛,于是他宣布收回中东路,但事先没有很好的?#24613;福?#32467;果反过来被苏联红军占了上风,?#27809;?#33487;联红军把黑瞎子岛整个占领了。所以我们2001年划定边界?#20445;?#20013;国要回了171平方公里(黑瞎子?#22909;?#31215;约335平方公里,划归俄方约164平方公里)。

    中国现在跟俄罗斯、前苏联的界限?#23478;?#32463;划好了,跟其他的像哈萨克斯坦,最近与塔吉克斯坦基本上也在进行逐步的边界调整。有争议的地?#25509;?#30340;是用另一块地方调整,有的是根据各种因素重新调整划定,基本没有太多的变化,目前?#37096;?#19981;到存在什么威胁,因为实际的疆界早就形成了。

    图瓦共和国--永远失去的唐努乌梁海

    但是有一块地方已经永远失去了,唐努乌梁海,它差不多有17万平方公里,本来清朝一直实施有效的统治着,世代有官员在那统治。

    但等到外蒙古独立就发生了问题了,因为它在外蒙古与俄罗斯中间,跟现在的中国没有边界,这样中国没有办法去统治、管理,苏联有大量的人员进入在那里活动,所以20世纪40年代,最高苏维埃发?#32426;?#21578;,"应当地人民的强烈请求,接纳他们参加苏联"。所以我们现在看到克里米?#29301;?#36825;种事情俄罗斯(和前苏联)做了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那里成立了图瓦共和国直到现在,俄罗斯联邦里面的图瓦共和国。今天新疆喀纳斯湖就有图瓦的村,他们以前也是蒙古的一支,主要信仰藏传佛教。

    在这里有一块地方是世界自然遗产。大家记得,普京在上一个总统任期?#20445;?#26366;经连续两年到那里过生日,有一次骑着马,有一次把自己的手表送给了一个牧民的儿子,就是这个地方。但这个地?#21073;?#21040;现在为止中国政府没有办法表态,承认他就太便宜了,不承认现在也没有边界于是也没有办法。现在好多人已经都不知道唐努乌梁海这一回事存在了。地图上可见,它就在外蒙古的外面。

    朝鲜版?#23478;?#20013;国恩泽而扩大

    中国与朝鲜的边界基本上是明太祖朱元璋时代形成的,也就是以鸭绿江、图们江为界,江北边是中国,南边是朝鲜。但在朱元璋前?#20849;?#26159;这样的情况。在朱元璋以前,包括元朝、契丹人建的辽朝,朝?#25163;?#38480;于它中间有一个地方叫铁岭,铁岭?#21592;?#37117;是中国的,那时只是朝鲜半岛上差不多2/3的地?#21073;?#20854;他的1/3地方靠近图们江,图们江南铁岭?#21592;薄?#20197;东?#25925;?#20013;国。

    朱元璋建立明朝?#32972;?#40092;是王氏政权,对朱元璋态度不恭?#22330;?#19981;友好。不久李氏朝鲜建立了,李氏国王对朱元璋态度非常的恭?#22330;?#22240;为他新建立政权,中国?#20146;?#20027;国,对朱元璋非常的恭?#22330;?#26417;元璋龙颜大悦,大笔一挥把这个地方赐给他了。朝鲜一下子扩大了三分之一的面积,这边界线基本上是清楚的。

    但是中间涉?#26263;?#38271;白山的边界就不清楚了,长白山有它的特殊性。长白山是满族的圣山--龙兴之地,满族就认为这是他们的发祥地。但朝鲜也认为长白山是他们的圣?#21073;?#30333;头山,所以在清朝时定期要去遥祭长白山。清朝曾经派他的大臣穆?#35828;?#21435;勘界,穆?#35828;?#21457;现,中国与朝鲜的真正边界不是长白?#21073;?#32780;是长白山南面的小白?#21073;?#20063;就是说整个长白山天池都是中国的。这个碑现在还在,放在博物馆里,?#24515;驢说?#30865;。但他回来之后,朝鲜人偷偷把这个碑往北移,扩大了它的地方。

    那么到了上世纪60年代中朝勘定边界?#20445;?#20013;国领导人出于对朝鲜的照顾,就指示我们在谈判中间照顾朝鲜的利益,之后把长白山周围的60%多的天池峰最高的白头山划归给了朝鲜。

    朝鲜为什么重视白头山呢?除了历史的原因,他们还一直宣称,金日成抗日的秘密营地就在白头?#21073;?#25152;以他拿到白头山后,就改名"将军峰",后来又改名"正日峰"。最近在朝鲜召开的党代会上,金正恩一直强调,要世世代代?#22363;?quot;白头山"的革命血?#22330;?#26397;?#35270;?#19968;些盛大的事情,?#23478;?#21435;白头山去举行仪?#21073;?#25918;焰火。

    长白山这个问题,条?#35760;?#20102;,已经划界了,就只能这样了。

    中国应打造和使用图们江的出海口

    现在中朝边界?#25925;?#19979;一个大的问题是图们江的出海口,因为根据清朝划界的结果,原?#27425;?#33487;里江以东的地方全是中国的,后来先是中俄共管,后来全部归了俄国。图们江?#21738;?#23736;都是朝鲜,但北?#29420;?#20986;海口还有15公里的地方变成了俄罗斯的地?#21073;?#20110;是中国在这没有了出海口。

    当时清朝谈判的大臣吴大澂是极力去力争的,俄国也承认中国是有图们江这个出海口的,到我们跟俄罗斯划界时又重申这一点,但现在现实的问题就是朝?#35270;?#20420;国之间有一道铁路桥就在这里通过。而那个铁路条桥很矮,净空有限。我想我们国家如果从长期战略考虑应该不惜代价,保持图们江的出海口,并且要实际使用。比如是不是我们出钱另外造一个高桥,把低的掉拆掉,我们这里要在这里疏浚航道,在出海口建立必要的安全措施。

    因为这是东北面向太平洋、日本海唯一的出海口,如果这个出海口没有了,我们只能绕过辽东半岛、山东半岛,绕过?#32972;什?#33021;够进入太平洋,我想这个事情应该引起国家的重视。

    唯中越勘界中国没吃亏

    中越边界,陆界对我们基本上是比较有利的,这是中国与外国邻国划界中唯一没有吃亏的。因为中法战争在越南时法国打了败仗,所以清朝答应签条?#36857;?#25918;弃对越南的宗主国的条例,法国人有点儿喜出望外,还没有做好?#24613;浮?#25152;以划界的时候中国是比较主动的。另外一方面,广西组织划界的官员邓承修不仅爱国,并且立场鉴定,寸土必争。有时法国政府与中国谈?#26657;?#35753;他让?#21073;?#20182;坚决不让,而且一清二楚。再加上中越边界的居民,都不愿意归法国统治,所以一旦进行调查,他都纷纷表达自己是大清的人,所以这一条陆界基本上我们该有的权利都保障了。

    海界最大的问题?#21069;?#40857;尾岛,它本来应该是中国的,但上世纪50年代给了越南了。假如白龙尾岛划界,我们这个界就划到这里来,但如果?#21069;?#40857;尾岛是我们的,就划到那里去了。

    尽管外交人员据理力争,我们?#19981;?#20102;很大的努力,但终究由于白龙尾岛的丧失损失了本来应该是我们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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