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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范铸 胡亦名十字架身份体系的崩裂从流行语万元户看改革开放40年
    作者胡范铸 胡亦名      时间2019-02-21   来源社会科学文摘
     

    流行语不仅是一种语汇?#20445;?#26356;是一种述说改革开放 40 年来中国最重要的流行语应该是万元户?#20445;?#23427;述说了中国一个当代的全新的身份系统构建的开?#36857;?#23459;告了旧有的敌?#39029;?#20065;十字架式的层级式的身份系统的垮塌一?#20013;?#30340;真理以整个社会几乎猝不及防的方式立刻现实地站立在全国所有人的面前思想解放运动从一种理论口号立?#22363;?#20026;一种全社会可以触摸的社会实践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23849;?#35770;的话语转化为人们的日常生活现实

    载社会科学文摘2018年第11期作者单位系华东师范大学国家话语生态研究?#34892;模?#25688;自江西师范大学学报?#32602;?#21746;学社会科学版2018年第5期原题为作为事件的流行语与中国十字架身份体系的崩裂从万元户用法的兴衰看改革开放40年的发展

    流行语不仅是一种语汇?#20445;?#26356;是一种述说那么改革开放40年来中国最重要的流行语是什么何以认为其最重要?#20445;?#36825;是谁的述说?#20445;?#36848;说了什么其意义何在

    所谓流行语?#20445;?#26368;简单的定义就是某一时期社会上广泛流行的语汇?#20445;?#29616;代汉语?#23454;罚?#22312;修辞学立场上流行语不仅是一种语汇?#20445;?#24418;式更是一种述说?#20445;?#34892;为即一种语言生活中其语言社团集体借助某个表达式的不断高频和广泛的转述而表达出特定时期焦虑紧张兴奋无?#20301;?#38656;求的群体性述说

    万元户?#20445;?#19968;个语言事件的兴衰

    在汉语词汇史上改革开放40年是新词新语创造主体最为多元词语数量最为丰富词语形式最为多样的时期那么改革开放40年中这一时代的最典型最重要最深刻的语言流行事件?#20445;?#21363;流行语是什么

    毫无疑问首先自然是改革开放这一表达式本身新时期的改革开放意味着当代中国社会发展空前深刻而?#31181;?#22823;的转型其标志性事件是1978年5月11日光明日报刊登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特约评论员文?#38534;?#19981;过这应该是以邓小平为代表的中国共产党领导层这一言语社团有意使用某一表达式并有计划地加以推广触发群体性转述以建构某种社会现实的一个事件对于这样一个言语事件已经有极其丰富的文献做过论述

    如果就某人无意中使用?#22235;?#31181;表达式触发了社会的关注和集体性转述形成流行从而建构出新的社会现实的视角看改革开放40年中这一时代集体述说的最重要最深刻的流行语言事件?#20445;?#21363;流行语又是什么

    真正使得全社会各阶层各群体从内心深处产生重大触动强烈有?#23567;?#30340;我们认为应该是万元户这一事件

    1980年前万元户最初不是一个单词它的出现和事件化有着特别的社会条件

    万元户在当代汉语中成为流行语事件最初出自1980年4月18日新华社播发的通讯雁滩的春天?#32602;?979年末兰州市雁滩公社?#24067;?#23376;大队一队社?#23849;?#24503;祥家里有6个壮?#22303;?#20174;队里分了1万元社员?#21069;?#20182;家叫做万元户

    这尽管最初只是一个官方媒体的为追求形象化的词语一旦出现却立刻不但成为一个流行全国的词语而且家喻户晓几乎成为民间人人聊天必定会时常提及的话题?#35789;?#20170;天百度检索万元户?#20445;?#25105;们依然还能获得4,340,000个网?#22330;?#26681;据对于人民日报数据库的检索作为发财致富符号的万元户?#20445;?#22312;1980年?#25925;?#29305;例只有短短三四年到了1984年就迅速到达峰值仅仅人民日报一年使用量就达113词/次平均每三天?#31361;?#26377;1词/次是前一年的4倍不过随后就开始逐步退出了历史舞台到了2001年降到了10词/次以下而且这时更多地只?#20146;?#20026;一种历史事件的回顾

    万元户语言事件的兴衰与中国经济发展直接相关据国家统计局的报告全国城镇居民和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在万元户表达式出现的1980年分别为477.6元和191.2元如果以户4口计分别为每户1910.4元和764元到了1993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已达2577.4元户均过万到了2003年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首?#26410;?#21040;2622.2元户均也已经过万与此同?#20445;?#38543;着经济?#20013;?#39640;速增长人民生活水平迅速提高作为发财致富的符号标记在20世纪80年代末迅速变成年收入十万元户?#20445;?0世纪90年代初成为?#25226;?#30334;万?#20445;?#32780;到了2000年代则开始使用亿万富豪?#20445;?1世纪10年代按胡润财?#35805;什?#36807;亿的有6万多人昔日万元户今天特困户万元户作为发财致富符号完全退出了历史舞台

    不过万元户的兴衰不只是叙述了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最具改革开放标志性的叙述?#20445;?#36825;一流行语曾经诱发?#24605;?#20854;巨大的社会想象创造?#21496;?#22823;的社会动能也遗留下巨大的社会问题

    十字架身份体系

    崩裂的标记及其意义

    要真正认识万元户叙述的价值就需要从对于文化的核心问题的重新考察开始

    所谓文化?#20445;?#23601;是人类创造的并且以非生物性方式传播与演化的制约群体的行为与思维方式的信息结构在这样一种信息结构中基本问题就是我是谁从哪来到哪里去其中最核心的就是我是谁?#20445;?#20063;就是我你/他的文化身份的问题

    身份是社会结构的最基本单位身份的划分与流动直接标志了一个社会的基本形制和格局整个40年来最大的变革是什么有人说是钱多了?#20445;?#26377;人说是开放了?#20445;?#31561;等?#21152;?#19968;定道理但也都未必准确我们认为从文化的角度来说改革开放带来的最大变化是身份系?#22330;?#30340;彻底变革因为人首先要回答我是谁?#20445;?#25105;所有的情景所有的行动?#23478;?#26681;据我的身份来决定是改革开放推动了被禁锢的身份系统的消解

    那么在改革开放之前中国人身份系统到底是怎么构建的我们认为中国人的身份系统是被紧紧地钉在一个层级化的十字架上是一种十字架结构之所以称之为十字架结构?#20445;?#26159;因为这一固定国人的身份系统是严格依据横轴竖轴建构的

    这一身份系统的竖轴依据政治身份简单地分为左右?#20445;?#24418;成不可逾越的敌我对立从1949年一直到改革开放中国人的身份系统在政治上就分为两个部分左派和?#36951;ɣ?#20063;就是自己人和?#20146;约?#20154;?#20445;?#21516;志和敌人其中我们包括工农兵?#20445;?#21193;强加上小?#20160;?#38454;级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农民是同?#21496;?#20853;是工农的子弟兵另一派很简单是地富反坏右?#20445;?#21040;文革开?#36857;?#21448;加上了走?#26102;?#20027;义道路的?#27604;?#27966;?#20445;?#27492;外还包括?#26102;?#23478;?#35789;?#20182;们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38534;?#30340;新一代?#20445;?#20063;最多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20445;?#20381;然打上深刻的既定身份烙印

    这一身份系统的横轴是依据经济身份?#33539;?#26159;否农业户口?#20445;?#30001;此形成农业人口非农业人口之间几乎不可逾越的城乡对立这一身份标记区分可以直观地分为有无粮票?#20445;?#22269;家向非农业人口发放每月定额的粮票?#20445;?#20445;证口粮供应农业人口则不但所有的口粮由自己负责还必须缴公粮?#20445;?#25152;有的收成在缴纳完公粮?#20445;?#30041;足种子粮?#24065;院?#25165;可?#26434;?#20316;自己的口粮?#20445;?#21482;有遇到大?#21482;模?#25165;可能获得国家的返销粮饥饿几乎是当时所有农业人口的主题要改变这种身份的路径只有两条一是读书考大学考中专二是参军争取提干后转业

    就这样敌?#39029;?#20065;构筑的十字架竖轴?#20146;?#21491;对立两大块身份不?#20146;约?#20154;就是敌人横轴是城乡对立不是农业人口?#26412;?#26159;非农业人口政治上绝对分成左右两块经济上绝对分成上下两块全体国民都被钉在了这一身份的十字架上

    这个身份十字架系统里面就政治地位而言是反N字?#35859;?#26500;即依照左上角-左下角-右上角-右下角从高到?#22242;校?#23601;经济身份而言则呈Z字形序?#26657;?#21363;依照左上角-右上角-左下角-右下角从高到?#22242;小?#23545;于非农业人口中敌人的最常见惩罚就?#21069;?#20182;们个人或者全家?#31995;?#20892;村去?#20445;?#22914;果说农民处于社会的底层那么其中的地主富农则处于整个社会身份系统的最底层

    更重要的是这一身份都是先天设定的是一种社会制度强制性的设计在改革开放之前每一个中国人?#21152;?#19968;个?#33539;?#30340;身份标记家庭出身?#20445;?#26412;人成分的身份标记决定了一个人在整个社会中的现有地位和未来可能这是很固化的一个制度设计身份一旦?#33539;?#20160;么都受它影响一个人的自我设定所能做的事情就被这个身份系统框进去了如果?#25913;?#26159;工人本人是学生那么肯定吃公粮的读大学也同样如此地主的孩子反革命子女几乎是不可能的只有极其偶然的机会才能上大学?#35789;?#19978;大学绝大多数的专业也是不让他们读的这是?#19978;?#22825;的身份设定

    身份?#29616;亲?#25105;对于一?#34892;?#21160;?#29616;?#30340;基本依据而这身份?#29616;?#24182;不是简单的自我设定的过程更可能是一种制度的内化而显示出系统性的主体间性和集体无意识老子革命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血?#38472;P?#23601;是这个社会的群体性认识的直接表征

    家庭出身本人成份是中国1949直到改革开放初期个人生活的社会依据简单地分为敌我两大阵营和城乡两大系?#24120;?#22312;政治上敌我?#36744;?#21487;混淆在生活上城乡?#36744;?#21487;混淆没有这一系统的真正破裂就没有中国改革开放的真正展开

    那么这一十字架等级制的身份系统是什么时候发生破裂的回答从万元户语言事件的出现开始

    首先这是因为万元户第一次超越了同时也就是破坏了这一十字架等级制的身份系统的系统构成原则万元户的身份很难归于十字架中上下左右任何一个方位理论上讲农民可以成为万元户工人?#37096;?#20197;成为万元户其他人群?#37096;?#20197;成为万元户它无所谓左?#39029;?#20065;?#20445;?#19982;现有的所有身份设定原则都不兼容在它出现之前落实政策平反等都是?#25351;?#21407;来的身份地位身份系统没变是个人身份的变化它的出现意味着既有的身份系统开始垮塌

    与此同?#20445;?/font>万元户的出现第一次超越了同时也就是破坏了这一十字架等级制的身份的个体生成方式身份不再是一种家庭出身先天性的?#22363;?#21644;本人成分永恒性的规定而是一种可以自主创造的过程一个人无论原?#20161;?#20160;么社会地位都可以自己做主决定是否构建新的社会身份

    更重要的是身份的向上流动?#36744;?#20877;是一种层级式?#34987;?#24930;爬楼过程身份的向上流动?#36744;?#20294;是可以自己掌控的更是可以立刻发生的甚至可以是立刻翻天覆地的整个身份系统和经济地位是密切相关的但在原来的身份系统中全国8亿人民最高的国家领导人年收入不过6000多元最高的教授一级?#20849;?#21040;4000元最强的技术工人一年不超过1000元与此同?#20445;?#30001;于公私合营遗留的?#26102;?#32929;息制度已经结束稿酬制度?#25351;指?#27599;千字一般3到8元这样全国8亿人口的年收入几乎很少能够高于6000元突然有人能够收入上万这对于长期得益于城乡分裂的非农业人口?#20445;?#22266;守8级分层最高年收入1000元的工人阶级12级分层最高年收4000元的知识分子?#20445;?4级分层最高年收6000多元的国家干部各大群体的刺激都是可想而知的

    原本基本固化的社会结构突然发生崩塌向上流动的可能几乎在瞬间变成为一个巨大现实而且这一流动的幅度又是如?#21496;?#22823;?#40644;?#20102;所有人的思维惯性万元户这一身份想象几乎同时与每一个人的自我身份设定和他人身份想象发生了强烈的碰撞

    也就是说万元户带来新的身份系统信息冲破了所有人对身份系统的想象创造了一种全新的身份流动的可能性万元户真正开始消解城市乡村的对立也消解了敌我的对立万元户构建了发家致富的具体样本个人财富的创造和追求有了确实的标?#36857;?#21516;?#20445;?#19975;元户也预示了?#25509;?#32463;济的合法性甚至从消极意义上说今天世人普遍只关注?#38454;?#38065;本身全社会一切向钱看?#20445;?#36319;它也不无关系

    印?#20154;?#24819;家阿马蒂亚森曾经指出身份?#20174;?#19968;种想象想象出来的单一身份的一个显著的用途就是成为文明的冲突这个受人关注的主题的基本分类框架其实依我们看这种单一身份的显著用?#23613;?#36824;可以构成一个文明内部斗争的思想资源很多情况下一种强烈的也是排他性的群体归属?#22411;?#24448;可以造就对其他群体的疏远和背离群体内的团结每每发展成群体间的不和?#20445;?#20197;至于身份认同可以杀人甚至可以肆无忌惮地杀人由此而论改革开放之前的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政治路线建构了十字架身份体系?#20445;?#32780;十字架的身份体系的?#20013;?#21457;展更内化为全体国民的阶级斗争思想意识二者互为因果进而言之单一的固化的身份系统与个人迷信个人崇拜的意识形态同样?#19981;?#20026;因果

    出于同样的原因万元户这个概念一旦诞生经历?#23435;?#25968;国民的不断转述和默念?#20445;?#20063;就直接推动?#35828;?#26102;整个社会从以阶级斗争为纲转向以经济建设为纲的社会转型推动了全社会从个人迷信向思想解放的意识形态转型

    万元户到万种身份

    解放与继续解放

    时?#20004;?#26085;中国人的身份系统已经极其多元化依据?#20828;?#20195;汉语词语模研究的考察苏向红2010身份形式多达2000多条而据金志军先生的调查2017近年使用的身份形式更是已经超过10000种在这里人们日益自觉地意?#20828;?#33258;我身份的多重性亦即它们具有的不同含义?#20445;?#36523;份成为人类生活丰富性的源泉

    所以万元户真正可以说是中国改革开放40年第一流行语它标记了中国一个当代的全新的多元的身份系统构建的开?#36857;?#23459;告了旧有的十字架式的层级式的身份系统的垮塌一?#20013;?#30340;真理以整个社会几乎猝不及防的方式立刻现实地站立在全国所有人的面前思想解放运动从一种理论口号立?#22363;?#20026;一种全社会可以触摸的社会实践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23849;?#35770;的话语转化为人们的日常生活现实

    不过历史的脚步不断向前历史的印迹却不会轻易消失尽管作为发财致富符号标记的万元户早已被百万富翁千万富翁乃至亿万富豪所替代但是现代性的身份体系建构任务并没有彻底完成在目前的流行语中富二代官二代学二代负二代农二代等提示我们经济地位的固化问题依然存在甚至在高?#32771;?#31561;因素的影响下还有日益加重的可能而五毛党?#25353;?#36335;党与美粉?#36861;ۡ?#26085;杂之类的流行敌我身份的对立也在似乎重现江湖沉重的十字架身份体系的阴影似乎又开始若隐若现

    思想解放和改革开放依然任重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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